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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客老毕决定登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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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|谢幺

扣个棒球帽,背个旧双肩包,老毕走进咖啡厅,坐到我面前。他向后一靠,卸下了一身疲惫,“你想了解啥就直接问吧,问啥我答啥,能说的都说。”他刚拜访完一个客户回来,聊了四个小时,脑子实在转不过来,才摆出这幅任我宰割的姿势。

创业者普遍焦虑,这我懂,但是把焦虑直接刻在脸上却不多见,老毕的眉心有两道竖杠,跟开了天眼的二郎神似的。眉头紧锁就是他本人,哪怕笑着也是。

眉心本没有杠,皱得多了,就有了两道杠。那天他戴着帽子看不清额头,我从网上找来一张照片,大家认识一下。

你能笑着皱眉还毫无违和感吗?

老毕原来是个黑客,跟黑产干架的那种,在金山、腾讯、猎豹都呆过,现在开公司成了老板,带着一帮哥们继续跟黑产打架,保护大小企业不被薅羊毛和受欺负。

他的公司原来有个酷酷的名字——威胁猎人,可人们在介绍时总爱省略后面俩字,显得特滑稽——“给你介绍一下,这是威胁的老毕”——这让老毕郁闷,威胁猎人变成了威胁本人,后来他就给改了个四平八稳的名字:永安在线。

我找他想聊他们如何跟黑产战斗的事,却被老毕这个人身上散发的魅力吸引(别乱想,我说的人格魅力)。他本来已经累得不行,可没聊一会儿公司的事,精神小伙又回来了,激情演说模式重新开启。

他让我想起罗辑思维的吉祥物:极爷和泼妖。

这俩奇怪的名字出自罗振宇安徽老家的俗语:“劫就劫皇纲,嫖就嫖娘娘”。极爷,劫,泼妖,嫖。按照官方解释,两个小玩偶长着犄角,不撞南墙不回头,撞了南墙还想撞倒,一个拿斧子一个拿鞭子,不抽别人,专打自己,恶狠狠地跟自己较劲。

我知道有一类人是“生活的抖M”,生活鞭笞他们,他们不仅不躲,还撅起屁股主动迎击,一副很享受的样子。老毕大概是这类人。他在手臂上纹了一句“we choose to go to the moon”——我们决定去月球。

1962年,美国总统肯尼迪在一次大学演讲,“我们决定在这十年间登上月球并实现更多梦想,并非它们轻而易举,而正是因为它们困难重重。”

认识一个老毕这样的朋友,大概会更相信人间值得吧。

1

要认识老毕,还得从小毕时期说起。

1987年,毕裕出生在辽宁农村,小男孩都喜欢挖掘世界的小秘密,拆东西,刨根问底,乐此不疲。

三年级那年,他第一次在微机房看见DOS系统的电脑,倍感神奇。后来学校有了电脑课,小毕就开始学一种叫“LOGO”的计算机语言,专门给儿童设计的,用代码控制一个海龟的行走轨迹,画出图形。

他去参加县城的计算机比赛,赛题一出来 —— “三角形”、“四边形”—— 孩子们就赶紧敲键盘,让小乌龟爬出三角形和四边形,小毕最快,拿了冠军。

不知什么时候,小毕就有了一种幻觉,这个世界是假的,是一场游戏,自己是唯一的主角,他坚信自己有超乎常人的能力,而电脑将会是钥匙,就像奥特曼和美少女变身都需要一个道具那样。

如果你看过《功夫》主角小时候练《如来神掌》的片段,大概会明白这个意思。

“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成。”老毕自称小学毕业时他就长到一米七,是学校的扛把子,这也许加深了自己与众不同的自我中心感。他喜欢看人物传记,读到比尔盖茨辍学创业,坚信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中国的比尔盖茨,打心底相信。  

初中时,别人崇拜“四大天王”,他崇拜“80后四大天王”:戴志康、李想、茅侃侃、高燃,这四个同为80后的小伙子在互联网掀起波涛,在电视节目里指点江山挥斥方遒,毕裕就在电视机前津津有味。有一年搬家,父母从他屋子里翻出好几箱《电脑报》、《PC时代》之类的读物。

初三那年,毕裕真的开始“创业”,做了个游戏门户网站,内容以当时火爆的传奇和石器时代为主,他给网站做搜索引擎优化,让搜索结果排到靠前的位置,很快有人联系他投广告,“一个月三百块,行吗?”小毕张大了嘴,三百块,我爸一个月都才赚九百块,行!太行了。

到高二,他已经跟他爸收入相当,身边同学羡慕不已,亲戚朋友竖起大拇指,一个小县城十几岁的孩子做到这样,这辈子靠这个都差不多啦。除了他爸看新闻说有个小伙做黄色网站被抓,担心自己的儿子也在搞黄色,当面质问过一次,别的倒也没得说。

小毕膨胀了,丢下课桌里书本,在普通县城的普通学校的普通班,他成绩稳定在77和79名之间,一共79个人。

直到他遇到一本书,名叫《清华制造》,讲一群清华毕业生在中关村创业奋斗的故事,才发现世界原来这么大,自己为一个月两千块的网站收入沾沾自喜,居然失掉了改变世界的宏图大志。他幡然悔悟,卖掉网站,决定考个好大学,去看看真正的世界。

从全班第79名升到36名时,班主任叫他到办公室,一巴掌连眼镜都打掉,你为什么作弊?毕裕说没有,老师说那你下次再考一次。高考时,小毕考到全班第六。

2

小毕压根没考虑北方的学校,他想走的越远越好,广东的互联网发展得好,可是当时新闻里说广东“砍手党”猖獗,怕走在路上被飞车党砍掉手,没敢去。那年电视里放着超级女声,湖南应该是个挺美的地方,就去了湖南益阳,读计算机。

东北小伙跑到学校旁的营业厅交话费,一报号码,柜台的几个小姐姐笑出了猪叫,小毕问咋地啦?原来别人念“幺三八,七六二七”,他说“幺三拔,骑六二骑”,一股大茬子味儿。

毕业时,老毕在沈阳找到一个软件公司实习,同宿舍的老大是绿盟出来的,屋里放了一堆计算机相关的书,毕裕看了一阵逆向工程,脑子沸腾了——“这东西太牛逼了!”居然能把一个软件的源代码给逆向翻译出来,逆向工程十分几乎能满足任何一个男孩探究世界小秘密的兴致,毕裕被这门手艺深深震撼。

他还是想去南方,裸辞,在家闷了两个月,看了八本书,全是跟计算机反病毒、逆向工程、加解密、网络安全有关。他把学习的过程、试验和收获发在看雪论坛上,不久就接到好几家公司打来的电话,拖着箱子去了珠海的金山。

一年后,3Q大战,腾讯进军网络安全,大规模网罗人才,毕裕顺势跳到腾讯。前两年顺风顺水,拿了四次优秀员工,加了三次薪。他说赶上了好时候,“乱世出英雄,不打仗哪来的英雄,哪有那么多一等功”,那两年腾讯下决心解决QQ盗号问题,派出大量工程师,一方面建城墙阻挡盗号贼,一方面派出一支精锐“卧底”,深入研究黑产盗号的工具、手法,毕裕就是其中之一。

3

顺风顺水的日子在毕裕26岁这年戛然而止。

他蹲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,四周一片虚无。“如果问我地狱在哪,我的回答很确定,就在那个ICU门口。”他回忆说,那是一种被撕碎,又拼起来的感觉。他和其他病人的家属每天就守在门外的临时休息区,白天和晚上,他的父亲躺在里面。每天有半小时探视时间,毕裕把其中大部分留给母亲,自己就几分钟。其他时间待在门外没什么事,时间过得很慢,加剧了恐惧和焦虑。

一到晚上大约八点半,休息区的灯就熄掉,意味着里头的值班医生换成了夜班医生,之后如果门再打开,大概率是下病危通知书。八点半一换班,灯和门一关,门外就陷入沉寂,几十个人,没一个说话。

起初毕裕并不恐惧,收到两次病危通知之后他才开始慌,晚上睡觉对着天花板,一直看到天亮。“在那之前,你从不觉得父母会离开你,忽然就要离开。你就会把很多以前根本不会考虑的问题都想一遍。”  

他望着天花板,画面和声音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子里闪过,“你要当总监”、“你要努力挣钱”,“别人一月挣一万八,你怎么才七千二?”他问自己,活着究竟是为了啥?工资高一点,管更多的人,待遇好一些,拿更多头衔,让父母有面子,回老家有牛逼吹……?

他想起上学时跟人聊天:“卧槽,八千块!干什么能挣到八千块这么多?”,父亲病危前,他已经一个月挣两万多,可是并没有比从前快乐。他又想到工作,“更多的不知道为什么忙,要讲目标,好像也能讲得出来。”

四次病危通知之后,毕裕和母亲还是等来噩耗,毕裕原本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也仿佛随之瓦解。

毕裕的老婆从小和父母挤在十几二十平的玻璃厂职工宿舍,开门就是床,住了二三十年。毕裕在深圳买的第一套房子50平米,他老婆感慨太大了,没住多久俩人又都觉得小,“你看隔壁,有两个房间,每个都挺大的”,他们就换房,一百平米,又看谁谁住别墅,谁谁有个大衣帽间。父亲去世后,毕裕跟老婆说,咱们不能再被这个东西推着走了,有钱当然OK,但咱不能用这个来推着我们往前走,会很累,会被压地喘不来气。

回到岗位,他也问身边同事为什么上班,朋友顶着一头的问号,赚钱啊,毕裕又问你觉得多少是个头?朋友说,两千万就差不多。哈哈。

那年,毕裕忽然就不想做网络安全了。

2014年,网络安全领域受免费杀毒的影响,真正影响巨大的病毒木马越来越少,杀软之间基本都是打品牌战,技术不再是决定性因素。升职加薪倒是没太大影响,但毕裕失去了价值感。

那段时间,他内心焦急想找到自己生命的价值,却手足无措。

腾讯有一个内部孵化创业项目的机制,毕裕报了一个拼车项目。领导告诉他,“这不是我们(安全团队)能干的事。”项目评审会上,毕裕讲了半天环保、低碳,拼车出行是人类的未来,评审说,“你自己要是有100万,会花钱干这个事吗?”毕裕梗着脖子说,“干,绝对干,为什么不干?一定要干。”

项目研发了七个月,上线一测,根本没人用。毕裕才肯相信原来世界上还有代码解决不了的问题,“做平台是个强运营的事”。

可他还不罢休,次年物联网概念火热,恨不得乞丐的碗底镶嵌个WiFi模块也来忽悠投资,毕裕发现很多物联网设备漏洞百出,跑去猎豹移动,也就是老东家金山,寻求资源支持,做物联网安全创业。

花了不少精力,也找到一些客户,还是没成。深圳有一家儿童智能手表公司,老毕发现一个漏洞,只要知道孩子父母的手机号,就能利用这个漏洞获取孩子的实时定位。当时央视的《焦点访谈》也报道了这件事。

老毕找到厂商的一位总监,当面聊得挺好,走的时候却收到一条消息——你特么到底要多少钱,你给我说个数——“当我们敲诈勒索呢。”

4

就在老毕瞎折腾的几年,黑产悄悄发生了转变。

2012年之前,主流的作案手法简单粗暴,黄色网站挂木马,总有人宁愿关掉杀毒软件也要看(这么做过的同学举个手看看)。黑产仅利用这一种手法就能获取大量流量。2012年之后,免费杀毒全面普及,木马成本变高,再加上移动化,以及后来快播被搞掉,播放器捆绑木马的套路就逐渐式微。

尤其2015年之后,黑产分工开始细化,效率明显提升。如果能俯瞰那时的互联网,会发现一个神奇的景象:黑产这边已竖起战旗,准备抢钱抢粮抢娘们,薅他个寸草不生。防守方也就是互联网公司这边,只有少数人察觉,很多安全人员对网络安全还停留在漏洞和木马病毒上。

一个普遍存在的情况是:“业务部门搞了个发优惠券之类的活动,觉得没啥问题就直接发布了,不跟安全部门打个招呼。等出了问题,安全部门说啊?根本不知道有这事儿啊。”   

那阵子,受挫后的老毕去了猎豹,工作地点在西雅图和台北,干老本行“黑产猎人”。有一次到猎豹投资的公司 musical.ly(抖音的鼻祖)做交流,对方正被一个安全问题困扰,黑产利用一个不小心暴露的接口给用户群发骚扰私信,就好比工程师造房子时,压根没想过一道小门缝还能被人拿来塞黄色小卡片。

他似乎想到了什么。又找几个业内朋友聊过之后,发现大部分公司的业务风控能力其实很薄弱,明显没跟不上黑产的脚步,整个乙方市场几乎空白,大家都没什么太好的解决办法。

小宇宙又燃起来了。

 5

2016年底,毕裕就辞了职,拉上三个好朋友,“威胁猎人”的创业生涯正式开始。

公司注册没多久,就找到第一个客户,迅雷。那段时间迅雷撞库问题很严重 —— 黑产拿着别处泄露的数据库来碰迅雷的账号,大家都爱在不同的网站用相同的账号密码。

毕裕做了一份安全报告,穿着高三时候买的牛仔裤,顶着蓬松的长发,背个破包就去了。对方是安全部门的一个副总监,当晚就决定采购,问他多少钱,毕裕说还没想好,回来和小伙伴商量,本着宁可多报也不少报的原则,鼓起勇气——五万!对方惊呆了,卧槽?这么便宜,立马接受。

签合同时,对方让老毕留个账户,老毕留了自己的工资卡,对方问:“你们公司没有对公账户吗?”老毕问,“那是啥?”

现在看来,那笔进账不多,却解决了老毕心中一个重大的问题:“别人真的会认同我们的价值吗?”

2017年到2018年,老毕生意好得不得了,没啥竞争对手,见10个客户能成8个,秘诀就在他登门拜访时手上的那份神秘的安全报告。

原来,老毕他们悄悄做了这么几件事:

先用人工和爬虫监控着黑产的QQ群、论坛、暗网之类的动向,再用“代理IP蜜罐”来捕捉黑产薅羊毛的行为、动作,这个“代理IP蜜罐”是个啥呢?就是一些代理(跳板)服务器,放出来给黑产们用,相当于在敌人附近安插了一些眼线和卧底。

他们把黑产拆分成“人-工具-欺诈流量”三部分,按照层级,把收集来的线索进行分析整理,做成一份份的安全报告,给相关公司做业务安全“门诊”。

老毕递过去报告,对方一看“卧槽,难怪活动没有效果,原来优惠券都让这帮黑产用机器薅走了!”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团伙的工具、作案手法、规模等等。

再也没人说老毕是敲诈勒索,原因很简单:

以前老毕做物联网安全,核心是“漏洞”,相当于你发现别人家门锁有一个缺陷,可能会被撬开,跑去告诉对方,结果对方当然会想:“你咋知道有缺陷?你偷摸研究了我家的锁!你他妈想干嘛?要敲诈吗?敢乱说我报警了啊!”现在做业务安全则不同,是你发现有一群人抄起家伙正准备来他的店里闹事,或者正在闹事,跑来告诉店主。

除了卖给商业公司,老毕他们还会把情报拿去配合公安机关。老毕说,虽然这块没有什么成熟的商业模式,打完也收不到多少钱,但他们还是源源不断地给警方提供线索并配合打击,“基本上每年都有六到八个案子。”

这当然不是钱的事,否则没必要站在黑产的对立面。

跟黑产斗智斗勇并不容易。创业头一年的年底,毕裕跟合伙人商量,停止拜访客户,担心说拿下太多客户,服务不到位,把牌子砸了。

至于原因,老毕打了个比方:

一个公司发了一批优惠券,我们发现有人在论坛里组织大家去薅羊毛,要不要告诉客户?当然不要。客户会说,我特么发优惠券本来就是为了让大家去抢的啊,这算个毛的业务威胁?客户只怕黑产用机器和僵尸账号去大规模收割。

为了降低误报,他们得综合各个维度的线索去判断,顺藤摸瓜,找到实锤,比如调查出黑产用的自动化薅羊毛工具,但这非常花功夫。

另一个问题则是漏报。黑产的操作一个比一个骚,你用代理IP蜜罐,他们就改用手机流量卡,不用代理IP。这就好比你在黑帮里安插了几个卧底,结果黑帮偏偏不把活派给这几个人,而且派给另一伙人,这就很尴尬。

为了应对这类情况,老毕他们得不断找到新的黑产监控方法,从各个维度收集线索,跟黑产斗智斗勇。

这些问题后来解决了吗?老毕说相当程度上解决了,毕竟安全这件事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,至于方法,他不肯说。“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卧底是个黄头发,黑眼睛,留了一撮小胡子的人,你懂的。”

6

在老毕眼里,和黑产的博弈本质上是一场成本和效率的较量。

“我们现在能看到的很多(黑产套路),2015年之前就能看到,只是效率完全不一样。”

比方说虚假注册,以前某黑产团伙有一万个手机号,干完坏事就把卡邮寄给下一波团伙继续用,现在连邮寄都不用了,手机还是这些手机,号还是这些号,由专门的打码平台管理,租给不同的团伙用,打开个网页就能用,效率大大提升。

某打码平台的卡商客户端,图片来自网络

比如说群控,第一代群控是买一堆手机放在一个大铁架子上,整屋子一排一排全是手机,统一控制组成薅羊毛大军。

图片来自网络

第二代进化成“云控”,把控制的终端放在云端,用云服务的形式提供给不同黑产团伙。

还有第三代“箱控”,一大堆手机主板直接嵌在一起,不需要手机屏幕,跑起来相当于一两百台手机,两万多块钱就搞定。原本需要一个屋子的空间,现在只需要一个货架。无论是硬件成本还是效率,都上了一个台阶。

再拿代理IP为例。这么多年,国内有几个团伙就专门干代理IP这一个事,他们跟路由器厂商的内鬼勾结,把恶意软件植入路由器上,你买回来用,家里的路由器就变成了一个代理IP,这些人就可以把代理IP卖出去,给坏人拿去当跳板干坏事。厂商一看,来的都是一些正常的家庭宽带,怎么办?封也不是,不封也不是。

“代理IP这个问题从外界看来,好像一直没变,但深入其中,内部发生了非常多的变化。”

再比如手机卡,以前薅羊毛是买卡,利益变大之后,有些手机厂商就在手机里种植短信拦截木马,人们买来之后和正常手机一样用,但是背地里它会拿你的手机号干坏事,比如注册账号,用户完全没有感知,也不影响你使用。

2020年1月央视曝光的500万老人机木马案

这种情况,即便厂商发现可疑,打去电话核查,确实有真人接到电话,这种怎么办?拦还是不拦?

还有更骚的,和运营商勾结。

以前是从运营商买来大量手机卡,做成“猫池”用来薅羊毛。

猫池,图片来自网络

还有更骚的操作——直接买通内部技术人员,在通信商内部就把手机号用技术手段给虚拟出来。什么意思呢?厂商这边看起来,用户收到验证码并且注册激活,把优惠券领走了,但运营商那边一查,这个手机号我压根连号都没放出来。

既然黑产一直在降低作案成本,提高效率,对抗方一样要想办法降低成本,提高阻挡和打击效率。

前面说到,老毕他们的情报就像是做“门诊”,客户拿了消息自己看情况处理,久而久之,就有客户找到老毕他们说,你也别把情报给我了,既然你都知道谁在搞我,用的什么方法,我直接把业务安全交给你,你帮我处理掉,对结果负责就就完了,这样成本更低。

于是“威胁猎人”就变成了“永安在线”,不仅帮人发现问题,顺手也摆平问题。从名字上就能感受出来,单纯“刺探情报”的猎人变成了一个以情报为核心的业务安全守护者。

老毕说,他们正在发力完善他们基于情报的风控系统和无监督学习,用更多的AI替代人工,降低对抗成本。和黑产赛跑。

7

让老毕眉头“开天眼”的不只是黑产,还有创业路上的那些坑。按照毕裕自己的说法:“一个坑都没有绕过去,能踩的坑全了”。

他三年的状态每一年都不一样,第一年是焦虑,极度焦虑,同事提醒他:“老毕你别总皱着眉毛,看着挺紧张”,他就松下来,几秒钟后又不自觉地皱起来。有一次半夜忽然醒来,发现还是皱着眉,整个头皮都是紧张的。

至于皱眉的原因,老毕说,创业和打工没有本质区别,无外乎在公司的进阶路径是固定的,从普通员工到组长,再到总监、总裁,而创业是直接把你架到那个位置,逼着你必须干好一件又一件事,让人一下子发现自己能力上全是盲区,方方面面都是短板,“财务不懂,管理不懂,人事也不懂……”,难免让人有一种火烧眉毛的焦躁。

公司成立的前五个月没有财务,老毕就用一个记账APP,那时他对财务的理解就是记账,后来才发现原来财务还有这么多书可以看,这么专业,他再不敢轻视陌生领域,遇到什么事,哪怕不懂,也得先敬畏。

刚创业那会,有一阵子老毕情绪拨动极大,在极度兴奋和极度焦躁中无缝切换,今天有个客户见了面说对你这个东西有兴趣,说两句很认可的话,可能单子还没签,合同还没写,那一整天他都高兴得要上天,到晚上接到信息说,客户还想再考虑考虑,觉得不是时候,一晚上又焦虑地睡不着觉。

最初和毕裕一起出来创业的三个人中途走了两个,都是在矛盾、拍桌子的情况下不欢而散。这些内部矛盾和冲突也是毕裕以前上班时没遇到过的。

他说以前在腾讯、猎豹上班,对人事管理最大的理解“那不就是年终奖吗?好解决,我自己不拿,把年终奖全给你就完了嘛。”现在作为掌舵人,是各方利益的平衡点,不再只是让出自己的利益那么简单。

公司有人离开时骂老毕抠门,股份才发这么点,真是跟错了人。老毕无可辩驳,越解释越苍白。

早期有个纯技术入股员工分到3%股份,不乐意了,老毕说留了一个期权池是为了吸引更多牛人加入,我自己也不拿,对方还是不满意,老毕问那你想要多少?——“越多越好”。又嫌四年的股权兑现周期太长,老毕问你想要多久?——“越快越好”。对方骂老毕不地道,坑人,老毕问“你听谁说3%的股份少了?”对方说上知乎查的。老毕无语了——“也不知道他基于一个什么判断,对你已经完全不信任,宁可相信知乎上的某一个大V。”

“就像生活把你捆在一个架子上,从各个角度抽打你,一群人围着你,有石头的拿石头,有鸡蛋的拿鸡蛋,有矿泉水瓶子的拿矿泉水瓶子,四面八方丢过来,每个人都觉得说你应该干这个,你应该干那个……”

老毕他们刚出来时,拿了几百万的天使投资,按说不缺钱,可他在国外一个网站调研产品定价,要花十美元体验,他考虑半天要不要花这个钱。“当时每天看着钱从账面上溜走,压力还是很大的。”

在省吃俭用的情况下,第一年居然就盈利了,主要还是成本低,员工不到10个人,“许多人原本在大公司都是几万块的工资,出来创业以后一个人五六千”,在深圳这地方,差不多能供老毕的房车贷的零头。

熬了一年,第二年开年就拿了一笔钱,年中又拿了一笔,按说日子可算好过些,花钱可以大方点,可是失控感又扑面而来。老毕告诉我,第二年没管理好成本和人均效率的对应关系,收入翻了三倍,成本涨了七倍,算起来还是大亏。

“销售端招了10个,很快又砍掉只留一个”,快速扩张还让他看到新的盲区,“销售这件事跟公司所处的行业和业务形态有很大的关系,很难通过看几本工具书就学会。”走得太着急就容易扯着蛋。

第三年他不再焦虑,至少已经不担心这件事赚不到钱,没有价值,更多是要考虑怎么把团队做大。“头一年我就不像个CEO,每天沉浸在各种琐事里。”第二年一过去,老毕觉得自己开始有点儿像个CEO了。

他说期望自己完成三个跳转:从“技术管理者”到“企业经营者”再到“及格的企业家”,现在算是个经营者,还够不上企业家,得努力。

8

在台北工作时,老毕第一次坐船出海玩,一米八几的东北壮汉死死抓住栏杆,头晕目眩,胃里翻江倒海。船员就告诉他,松开手,让船晃你,跟着船一起晃。他试了几次,果然不晕船了。

他认识一个做海员的朋友,这朋友也是性格外向,起初特别厌恶出海,船上一呆就是一个月,寂寞地都快疯了。过了几年,老毕又遇到这位朋友,他已经能在船上打毛衣了。我问他:“你觉得这是麻木了还是学会享受生活的毒打?”老毕说,有区别吗?

老毕特别欣赏特斯拉的创始人埃隆马斯克,“YouTube上的每个采访他都看完了”,因为马斯克敢作梦,还敢付出时间去践行。老毕没有提,但马斯克显然也一是个耐操的人,一个自己找罪受的人,一周工作80甚至120个小时。

在猎豹工作时,老毕认识了一个人叫徐鸣的人,这人后来辞职去做卫星,目前在中国最大的民用航空公司,徐鸣的梦想是发射成千上万颗卫星,组建太空互联网,弥补地面基站的弊端。老毕惊呆了,徐鸣是安徽农村,一个连电都没有的地方走出来的孩子,老毕问他当初为啥有这个动力走出来,徐鸣说,小时候在舅舅的书架里翻到一本书,让他有了愿景,渴望走出山里。

老毕说,现在的徐鸣想造太空互联网,和当初的徐鸣想走出山里,本质是一样的,都那么像痴人说梦,但人就要敢做梦。“我们现在依然是大山里的孩子,你是要留在这山里,还是走出去?”他说有一次记者问埃隆马斯克为什么要探索太空,马斯克说,如果不这样做,人生多无趣啊?

9

但哪怕是最耐操最坚强的人,也有内心柔软的地方。

有一次老毕出差10多天回来,女儿打开门,“爸爸你回来干什么?”,这句话向尖刀一样扎在老铁,哦不老毕的心里。又有一次,女儿搭邻居家的车去上学,两家得孩子争抢同一个车座,邻居家孩子推开她说,这又不是你们家的车。老毕知道这事之后内心崩溃了,怪自己当初挑了一辆2座的跑车,导致不方便老婆接送孩子上学用,于是他当天就跑去车行买了一辆7座车。

毕裕他妈妈招呼他别这么忙,要注意休息,又老是觉得对不起儿子,这辈子没留给他什么,全靠孩子自己打拼。有一次毕裕陪妈妈在北京玩,妈妈看见儿子总在弄文档和打电话,唉声叹气地说自己拖累了儿子。

老毕在自己的公众号给他妈写了一封信,说:“我其实觉得我是最幸运的。小时候有乞丐来胡同逃犯,别人都会紧闭大门,你倒好,开门让乞丐进来,把饭菜分给人家。去农村坐小巴士,有年长的人上来了别人装作看不到,你起身让座。为了给我攒点钱,爸到非洲当司机,你们分开三年……”

老毕的保险箱里锁着一个点心盒子,从老家带来的,里面放着他妈妈从前的日记本,大部分写的都是关于儿子,每次打开看上一页就哭得稀里哗啦:“儿子,妈感觉你今天有点不开心,问你也不说,不知道妈能帮得上什么。”

老毕说,爸妈给了他最珍贵的东西:责任感、牺牲和爱。等到孩子们长大,他会给孩子们讲他们的故事,带孩子们回老家,看看那条路,那个胡同,虽然路已经变宽变平,房子也变成二层洋楼,但他一定能回到那个场景。他记得院子里有一棵大桃树,弯弯曲曲,但桃子真的很好吃。

父亲的离世让老毕明白一个道理:人生的意义在路上的经历,好的坏的,到头来都是最宝贵的东西。

高二那年,毕裕有了第一台电脑,五千块钱,妈妈借钱给买的,她是那样无条件地相信儿子一定能在这个点上成事儿。背着自己的梦想,责任,家人的期待,2018年的某一天,老毕走进一家店,在手上纹了一个“We choose to go to the moon”。

我们决定登月,不是因为它简单,而是困难重重。

毕裕,拍摄于2019年11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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