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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反诈骗斗士的十年战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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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|木子Yanni

“这就是说呀,地上打和地下藏,必须结合起来”。

说完这句话,半卷着裤管、头戴白毛巾的民兵队长高传宝,瞬间绽开了笑容,只见他一步两步、一步两步地走到门口,“吱扭”一声,双手拉开木门,一缕阳光立刻蹿进了屋,将高传宝的身影拉的老长。

“太阳出来照四方诶……”的歌声响起,天空中,半轮太阳正要冲破薄云,驱散黑暗。

1

电视上,正播放着黑白电影《地道战》,平日里动如脱兔的杜昂,此刻,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屏幕。

96 分钟之后,当“人民战争胜利万岁”这八个字出现,杜昂才回过神来,他抬头看向客厅墙上的时钟,心想:坏了,今天的动画片没看上。

一个反诈骗斗士的十年战争

算了,没看就没看吧,杜昂一溜烟儿就出门找小伙伴玩去了,直到父母把晚饭做好,杜昂才带着一身土踏进家门。

晚上,杜昂做了个梦,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名解放军,手握钢枪,惩恶扬善,危急关头,还手撕,不对,是踹飞了俩鬼子,真解气。

窗外,树影婆娑,星光正盛。

第二天一早,杜昂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,跑到父母面前,两手叉腰,底气十足地说:“我要当解放军”。父母慈爱的看着儿子,摸了摸杜昂的头,笑着说:好。

怎么才能成为一名解放军呢?首先得学习好吧。于是乎,杜昂把玩心收了收,开始认真听课,虽然有时候也背着老师,上课偷偷传个纸条儿啥的,但每次父母开完家长会回来,杜昂偷偷瞧着父母脸上的表情,心想:嗯,当解放军还是有希望的。

从小学到初中,不论大小考试,只要从上往下看成绩表,不出一秒,杜昂就能找到自己的名字,但是,自打升到高一,情况开始发生变化了,因为杜昂迷上了街机游戏。

2

学校附近有几家游戏机厅,里面摆着好多台游戏机,本来呢,因为没玩过,所以杜昂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,只是走在放学路上,经过那几家店时,偶尔能听到店里传出的阵阵喧闹,杜昂在心里默默嘀咕,有什么好玩的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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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想到,一次偶然的接触,解开了杜昂的疑问:简直太好玩了啊有木有!

ATM 机一样的外形,窄小的屏幕,灵活的摇杆,磨损严重的按钮,合体之后,就能召唤出一款热门游戏,比如拳皇 97、三国志、街头霸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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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这情况,和遥远的惩恶扬善比起来,还是眼前的“惩恶扬善”,更香一点。

杜昂捏着早已汗涔涔的游戏币,对准投币口,轻轻一推,动感十足的游戏音乐立刻就响起来了,此时,握住摇杆,猛拍按钮,这一刻,杜昂觉得自己就是这条街上最靓的崽。

为了做靓仔,杜昂开始逃课了,学习成绩一落千丈,没多久,杜昂的母亲就察觉到了儿子的异常。身为老师,她知道杜昂正处在叛逆期,强硬的手段只会适得其反,于是,她想出了一个办法。

陪儿子一起打游戏。

彻底被游戏迷住的杜昂,心里的小算盘啪啪几下后,同意了母亲的约法一章:白天上课,放学后玩一个小时。

自此,游戏机厅里,留下了一对母子的传说。

但是吧,游戏机厅里的游戏,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,也许是老板抠门,反正总也盼不来更新,没几个月,杜昂就玩腻了。离开了游戏的心,飘飘荡荡又回到了学习上,成绩慢慢上来了。

有一次,正好课间休息,杜昂听到同桌在诉苦:“唉,逃课玩游戏又被我妈抓了,昨天吃了一顿皮带炖肉。”就在这一刻,杜昂突然领悟了一个道理:同一个终点,有不同的路可以到达,懂得如何选择,才是智慧。

杜昂象征性的安慰了同桌几句,心里却是忍不住的得意:不比不知道,我妈真聪明。

时光飞逝,转眼就到了高考。

高考成绩出来后,杜昂还算满意,心里也已经有了目标院校:XXX 陆军学院。没想到,通往梦想的路上,杀出了自己的母亲。

关心儿子心切的母亲,急匆匆托人打听了一下,很快就传来了结果,传说中这学校每年的死亡率是 5%,杜昂妈当时就惊出一身冷汗。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,她坚决不同意杜昂的选择。

得不到家人的祝福,硬上也不是个事儿,这可怎么好?正纠结呢,杜昂突然想起了一个男人,不对,是一部电视剧。

高考前夕,电视剧《英雄无悔》正火的一塌糊涂,杜昂压力大的时候,也看了不少,濮存晰在里面饰演一个不畏艰难、秉公执法的公安局局长,遇到的案件大多涉及黑社会、贩毒组织等,场面惊险又刺激,数不清多少次让杜昂的热血直往头顶冲。

一个反诈骗斗士的十年战争

此刻,面对院校选择,杜昂曾顿悟的人生智慧显灵了:同一个终点,有不同的路可以到达,懂得如何选择,才是智慧。既然家里不同意选军校,那就报公安大学好了,当公安,破大案,一样能惩恶扬善。

就这样,18 岁的杜昂,带着梦想,孤身一人来到了离家一千多公里外的北京。

3

北京真大啊!杜昂忍不住感慨。

办完繁复的入学手续,杜昂走进宿舍,见到了来自东西南北中的室友。等初见时的拘谨褪去,杜昂和寝室里的几位,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哥们,一起上课、打球、开夜谈会,尤其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。

没有了高考的压力,杜昂的成绩迅速呈现出了两极分化的态势。

比如,杜昂的逻辑学总是全班第一,犯罪心理学和犯罪侦查学也是名列前茅,跆拳道更是杜昂心里的宝藏课程。虽然还有好几门课面临着补考,但这反而让杜昂确信,刑事侦查这个专业,选对了!自己还真就是这块料。

快乐的时光总是弹指一挥间,转眼间,就到了 2002 年 6 月,校园里繁花盛开,宿舍里夜热难耐,一切都预示着:毕业季来临了。于是,晚上十点半的熄灯,再次成了宿舍夜谈会的信号灯。

与四年前的夜谈会相比,少了插科打诨,多了人生思考。大家躺在床上,你一句我一句,聊起了毕业后的打算。经常当和事佬的宿舍长,情商高,管理能力强,想试着留校工作;隔壁床那哥们,倒卖了四年的旧书籍和旧磁带,绝对算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,毕业后准备倒腾点别的;轮到杜昂发言了,他臭屁的说:你们没发现我天赋异禀,天生就是破案的料么,我干定公安了!

聊困了,杜昂沉沉睡去,梦里,自己已不是脚踹鬼子的解放军,而是一名屡破奇案的神探,总能在关键时刻找到线索,然后假装不屑地说出那句:你就是凶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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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正动画片里就是这么演的。

毕业那天,喝晕了的酒,繁华了四年青春。

说来也巧,当年全国公安机关正好大规模扩招,杜昂报考国家公务员考试后,以高分通过,如愿成为了一名公安。在选择工作地点的时候,他挑了广东,选择的原因有二:一是广东经济发达,社会治安形势复杂,可以好好伸展拳脚,大干一场;至于原因二嘛,杜昂听说广东人什么都吃,早就想去瞧瞧是不是真的。

4

公安的入职流程不算复杂,完成报到手续后,杜昂和其他新人一起,被领到刑警大队会议室,大家一起开了个大锅会,听完各部门的基本介绍后,终于到了最刺激的环节:新人分组。刺激的原因在于,你根本不知道分组的依据是什么,只能听天由命,就像小时候开小浣熊方便面,你永远无法预知里面的英雄卡,到底是不是自己苦苦期盼的那一张。

杜昂故作镇定的坐着,假装内心没有太多期待,当听到自己被分到重案队的那一刻,杜昂还是故作镇定的坐着,假装自己没有激动地想跳起来,原地来三个后空翻。

后来想想,杜昂觉得这也许就是心诚自然灵。

接下来,杜昂有了一枚国家分配的师傅,正式开启了刑警生涯。

重案队一共 17 个人,被分成了 4 组,负责不同的区域,杜昂所在的小组,需要负责三个镇的刑事案件。从往年的数据来看,每个镇每年的杀人案件都保持在个位数,但谁能想到,杜昂入职才一个多月,其中一个镇就接连发生了 8 起凶杀案件,入职即是地狱模式。

电视剧里的杀人案,一件接一件,杜昂总以为是剧情节奏需要,没想到,电视剧真的是来源于生活。

那段时间,杜昂跟着师傅四处奔走,基本没怎么合眼,吃饭也经常是随便扒拉两口,大脑时刻处于高速运转状态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48 天,8 起案件全部告破。

杜昂狠狠地睡了两天,血槽才回满。

从这之后,杜昂就没再怕的,遇山开路、遇水架桥,用最快的速度把凶手捉拿归案,成了杜昂的工作信仰。然而,2006 年发生的一起命案,却成了他的一块心病。

至今,杜昂还记得那起案件的每一个细节。

一位 23 岁的女孩,在男朋友出差期间,被残忍杀害在家中,除了床上的血迹外,其余血迹都被清理干净了,房间里门窗完好,也没有任何财物被盗。基于对现场的判断,猜测可能是熟人作案,杜昂和师傅立刻开始排查被害女孩的人际关系,还对其中一部分进行了测谎,然而,想尽了一切办法,却始终没能找到犯罪嫌疑人。

直到现在,我还是经常会想起这个案子,它就像个老朋友,总在某个时刻等着我。惩恶扬善,有时候真的很难圆满。

2006 年,盗抢机动车案件如雨后春笋,涨势惊人,电动车、摩托车丢失严重,街头巷尾天天都在上演《今瓶没》,如果再不严打,110 报警电话恐怕就要被打爆了。

临近年底时,局里从各队抽调了一些人,组建了盗抢机动车队,考虑到过往培养出的默契,杜昂跟着师傅离开重案队,开始打击机动车盗抢。

新岗位,战斗力依旧。

这期间,杜昂他们成功抓获了当时广东省最大的汽车盗窃团伙,一共偷了 800 多辆汽车,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同一品牌的常用家庭轿车,一是因为这个车型的市场占有量非常大,二是因为在当时,这个车型存在着一些技术上的缺陷,非常容易得手。

团伙的骨干嫌疑人,简直像泥鳅一样,多次抓捕都落空了,好不容易把他捉拿归案,但任凭你怎么审讯,他就是干看着你,一句话不说,案件侦破一时陷入了僵局。

一天晚上,又轮到杜昂值班,思考再三,杜昂决定去找他聊聊。分坐在桌子两边,杜昂从无关紧要的话题开始聊起,对方不接话,杜昂就自说自话。不知过了多久,对方突然开口:有烟吗?杜昂把烟掏出来,放在桌上,点了一根递过去,自己也抽了起来,烟雾缭绕中,一人言成了两人语。

聊天中,杜昂才知道,这哥们本来学习很好,天生傲骨,高考完只填报了一个志愿,非清华不去,没曾想,两分之差,与清华失之交臂。一气之下,他放弃复读,来到深圳打工,满意的工作还没找到,却阴差阳错学会了偷车:其他人偷一辆车要三五分钟,他一番琢磨后,最多 30 秒就能成功,当场气走了几个同行。

后来,他组了个五人小团伙,其他人负责放风、开车,偷车的活儿他都自己干,省的拖泥带水,一晚上随便就能开走三部车,转手随便卖个几万块,不到一年,他就偷了 800 多辆车。靠着偷车挣来的钱,他在深圳吃喝不愁,光车就买了三辆。

没想到,好日子不长,还是被抓了。他想不通的是,明明自己做的天衣无缝,到底是哪里露了马脚?

上半夜才刚过,两人已经抽完了三包烟,这大晚上的,也没处买烟,但聊天劲头没有丝毫减弱。于是,俩人干脆一边聊,一边把没抽干净的烟头挑出来,点着继续抽,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,审讯室里才逐渐安静下来。

后来,他被判了无期徒刑,杜昂再也没有见过他。

时间到了 2012 年,此时,距离杜昂当年离开家去北京读大学,已经过去了 14 年,杜昂开始考虑是不是该回到家里,离父母近一点,毕竟广东的美食再多,也终究不及家里的味道。

一个反诈骗斗士的十年战争

(由于工作特殊,只能给张杜昂的背影)

当时,正好有个调动机会,杜昂就调回了家乡,在江西 R 城公安局刑警支队继续工作,很多时候需要同时处理不同的案子,比如盗窃、拐卖等,忙起来常常饭都顾不上吃,而新的挑战已经在路上。

5

2015 年,电信网络诈骗异军突起,在全国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。

一根电话线,这头是盆满钵满,那头就可能是家破人亡。

年底,公安部成立了电信网络犯罪侦查处,从全国紧急抽调了 30 位专家,准备研发一套电信网络诈骗打击系统,杜昂也是其中之一。

接到通知后,杜昂一边往北京赶,一边琢磨:电信网络诈骗我知道,但电信网络诈骗打击系统应该怎么弄呢?这也没个说明书可以参考,真是令人头秃。

人员到齐了之后,系统研发工作紧锣密鼓地启动了,每个人都清楚,这场和犯罪分子的持久战,一秒都不能让。杜昂和其他几十位专家一起,把已经发生的电信网络诈骗案件汇总、分类,一一摊在桌上,每个人都头戴放大镜,手拿剔骨刀,稳稳地剃掉外表浮华,只留下光溜溜的诈骗骨架。梳理工作完成后,杜昂一行人配合着技术人员,用一行行代码,把诈骗骨架分门别类地装进了一个房间里,门上的牌子写着:「电信诈骗案件侦办平台」,钥匙则由国家反诈中心保管。

一个反诈骗斗士的十年战争

电信诈骗案件侦办平台,把公安机关和银行、第三方支付机构以及运营商直接连在了一起,接到受骗人报案后,警方会在最短时间内查明骗子的一级账户,并在 30 分钟内,将简要案情、骗子的账户信息录进平台,信息实时上传到反诈中心后,接警止付组会实时审核,并第一时间联系相关银行,冻结骗子的账户,以免钱被转走,等案子一破,钱就会回到受害人的口袋里。

2016 年 3 月 3 日,「电信诈骗案件侦办平台」上线试运行。仅一个月的时间,就冻结了 5000+ 个诈骗账户,其中还有不少已达七位数的账户。

试运行效果显著,全国各级公安机关刑警队和派出所,也立刻接入了「电信诈骗案件侦办平台」,无一遗漏。

一场全国联动的诈骗围剿战,序幕已开。

杜昂停下手里的工作,揉着酸痛的颈椎,顺势看向窗外:被薄云缠绕的太阳正露出头来,阳光喷涌而下,迅速把阴影向着角落逼退。但很快,杜昂就意识到,自己还是太天真。

2016 年 7 月,还在北京支援工作的杜昂,见到了一位国内某著名大学的教授。她是来报案的,第一眼看到她,杜昂竟然有些无措。她眼睛通红,浑身颤抖,步调凌乱,身体的全部重量,仿佛都压在丈夫搀扶着的那只手上,一开口,已带着哭腔。

原来,她刚刚卖了一套房子,没想到,才到家不久,手机就响了。没错,这是一起境外冒充公检法诈骗,骗子以漏缴税款为理由,不停地对她进行着恐吓和威胁,过程中,她也曾有过怀疑,可是对方说的出交易的所有细节信息。教书育人几十年,她对公检法充满信任,也正是如此,才一步步落入陷阱,前前后后被骗走了 1760 万。

这其中,有老两口几十年的积蓄,有卖房刚收到的钱,还有几百万是从亲戚朋友那里借来的。一切都是为了配合国家执法机关,只是没想到,全是假的。

此时,所有的安慰,都那么苍白无力。

这一刻,杜昂只想站在骗子面前,看看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三头六臂、铁石心肠。此时,还在北京支援平台开发的杜昂,本来已经可以回家了,但他毅然决定加入公安部发起的“长城行动”。

“长城行动”是公安部第一次与欧洲国家合作,联手进行的一次电信网络诈骗打击的执法行动。经过一段时间的技术追踪,杜昂他们发现,一个超过百人的大型电信诈骗窝点,就藏在西班牙境内,国内发生的很多千万元以上的诈骗案,都是他们所为,其中也包括前不久来报警的教授。

在西班牙警方的配合下,有关犯罪窝点的线索越来越多,但是,由于两国的法律不同,杜昂他们的所有行动,都必须经过西班牙法官的批准,而要想拿到这个批准,必须得由受害人出面委托才行。为了早日把犯罪嫌疑人抓捕归案,杜昂他们只好再次联系那位教授,请求她协助完成委托。

时隔几个月,杜昂再次见到了那位教授,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,眼神空洞,平静地令人不忍心提起任何细节,一旁的丈夫先打破了沉默:这几个月,她整晚整晚的失眠,经常念叨的一句话就是「我怎么那么傻?」,所以你们一定要尽快抓住他们,别再让更多人受骗了。

沉甸甸的嘱托,给即将到来的西班牙抓捕,蒙上了一层更为庄重的责任感。

有了教授的委托,后续工作进行的非常顺利,在得到当地法官的批准后,杜昂他们辗转三个城市,捣毁了 13 个诈骗窝点,一共抓获了 225 个犯罪嫌疑人,但由于跨国交接手续繁杂,犯罪嫌疑人归案的流程被拉的很长,直到 2019 年下半年,才分三批成功把所有人引渡回国,而杜昂在 2016 年底,退出了“长城行动”,第一时间回到江西,着手组建了 R 城反诈中心。

一个反诈骗斗士的十年战争

(马德里:“长城行动”物证移交仪式)

2019 年中,杜昂在家里,看到了押回第三批犯罪嫌疑人的新闻,那一刻,他失神了,很想知道那位教授有没有看到这个消息,现在的生活又过的如何?

一个反诈骗斗士的十年战争

(第三批押解回国的 94 名犯罪嫌疑人)

但此时,杜昂在 R 城反诈中心的工作,进展的也并不顺利。

面对电信诈骗,基本只能靠事后打击,加上报案晚、追踪慢、洗钱快、技术能力受限等原因,挽回损失的难度堪比登天,希望再次落空后的绝望,成了受害人难以释怀的二次伤害。

诈骗是个乘法,其中任何一环为零,结果就是零。

作为一名老警察,常常会有那么一个瞬间,让杜昂忍不住去想,自己距离惩恶扬善的梦想好像越来越远:发现诈骗要靠受害人报警;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掌握了骗子的网络虚拟身份,却无法及时匹配到现实中的真人;向互联网公司寻求技术支持,千难万险终于抓到骗子,但是赃款早已被洗的不知所踪。

连 R 城的 700 万人口都保护不了,有时候想想,惩恶扬善的梦想,真的很像个笑话。

他不知道的是,深受诈骗困扰的人,远不止他一个。

6

深圳南山区,腾讯大厦里,一群人正眉头紧锁。

他们是网络上的“守护者”,手持键盘,眼盯屏幕,利用大数据,不停地检测网络黑产数据,并把黑产数据推送给对应区域的公检法部门,以便进行下一步的犯罪打击。

换句话说,他们是在提前发现诈骗。

但就是这么有价值的一件事,做起来也并没有那么容易,最难的不是技术,而是人,也就是沟通。

就拿数数来说,小孩子都会数 1、2、3,而程序猿可能会数 0、1、10,这就意味着,不同知识体系的人相互交流,是需要认知成本的,认知成本越高,沟通的效率就会越低。所以,腾讯在与各地公检法部门沟通时,不可避免地会出现这种情况:“我没听明白,麻烦再说一遍” “你可能没懂我的意思”,常常耐着性子解释了半天,双方才发现,原来彼此说的是一个意思。

电诈面前,时间不仅是金钱,也是生命。看着汹涌而来的电诈狂浪,时而嚣张,时而放荡,腾讯坐不住了,一群人看着平台上的安全大数据,陷入沉思:如果能把平台的技术力量,加持在警方对抗黑产威胁的最前线,也许就能提前制止很多不必要的悲剧上演。

没多久,“守护者计划”上线了,却在沟通上遇到了认知断层,所以,腾讯急切需要“老警察”的加入。

一个反诈骗斗士的十年战争

(“守护者计划”新闻发布会)

2018 年 1 月,杜昂接到了腾讯打来的电话,电话那头是一个老熟人。杜昂在 R 城反诈中心打击诈骗的时候,两人曾多次并肩战斗,用数据和技术揪出了不少电诈分子,也在实战中培养出了默契。

而此时,电话的两端,都在为同一个目标而犯愁。

有兴趣加入腾讯吗?我们一起保护 14 亿用户的安全。

电话中传来的这句话,击中了杜昂的梦想,也恰好是他想要抵达的远方。没有一丝犹豫,杜昂接下了这份信任,从公安转而成为一名安全专家,再次南下,来到了深圳。

没有梦想,何必远方。

加入没多久,杜昂就深深感受到了技术反诈的牛掰之处。事情是这样的。一天,杜昂在梳理平台大数据时,发现了一个异常情况:有一名用户可能正在遭遇诈骗。

可千万别出事啊!

杜昂赶紧叫来几位技术同事做支援,迅速联系到这名用户所在地的江苏公安机关,反馈了这个情况,并在后台持续关注数据变化。隔天,杜昂接到了江苏警方的感谢电话,说他们成功在银行大堂里找到了受害人,当时,他正在操作转账,金额 50 万,晚来一步的话,钱可能就真的没了。

事前预警真的太牛了!这件事,让整个团队都兴奋起来,杜昂想,既然靠谱,能不能用技术把它固定下来呢?

有了想法,杜昂和团队一起,花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,评估这个想法是否可行,能够发挥多大的作用,需要考虑哪些因素,还找来负责开发的同学一起讨论。最终,大家一致决定:做!

接下来的计划是,程序猿小哥哥负责开发,杜昂和同事负责功能设计,双方共同合作,平地建起这套系统。但很快,杜昂就感受到,原来产品和开发真的是一对冤家,怪不得网上掐架掐的那么狠。

一个反诈骗斗士的十年战争

杜昂和同事用文字搭建出的系统,却遭到了程序猿小哥哥的反驳:你得把需求分步骤写清楚给我啊,这么虚幻的东西我可没法做。但杜昂和同事们哪儿懂代码层面的弯弯绕,双方陷入了“我说 come 你说 go”的局面。

几次沟通都以失败告终,杜昂有点吃不准了:明明目标一致,怎么还这么难?他长叹一口气,默默地坐在工位上琢磨:还是一步步来吧,先把雏形搭起来,功能等后期慢慢再加,早一天上线,才能多拦住几个受害者,阿 Q 一点,都会好的。

目标小了,动力上来了。杜昂尽力去理解开发同学的逻辑,一到休息时间,杜昂就溜去开发部门“搭讪”,感受代码世界里的另类思维,慢慢的,他们开始互相理解,原来你的 come 就是我的 go,调频成功。

终于,在整整一个月的磕磕绊绊中,系统上线了,大家伙儿给这个怀胎一月产下的系统,起了个好听的名字:宾果反诈骗防控系统。

一个反诈骗斗士的十年战争

宾果反诈骗防控系统中,有一套异常行为检测模型,里面有腾讯过往配合公安机关反诈过程中,长期积累下的海量黑样本,一旦宾果发现异常行为,就会立即将可疑结果推送给警方,警方根据收到的线索,就能第一时间联系到用户,核实情况,劝阻拦截,形式包括但不限于直接空降在银行大堂。

系统刚上线,杜昂就按捺不住激动,盯着后台看效果,他发现,光是每天实时发现的实施中诈骗犯罪就有数百起,杜昂跳了起来,赶忙把信息推送给公安机关进行拦截劝阻,同时,他还准备根据公安机关的劝阻情况,看看宾果的预警准确率到底怎么样。准确率在 70% 以下,就得抓紧改进模型,提高精度;如果达到 80%,那就继续优化模型,不断打磨;如果准确率能达到 90% 的话,那还有啥说的,一定要在保持准确率的同时,不断更新犯罪模型,跟上犯罪手法的变化。

经过多维度的统计,宾果的预警准确率稳稳地保持在 90% 以上,上线仅三个月,就产出了 4 万多条预警,成功被劝阻转账的受害人就有 3 万多人,都快赶上摩纳哥一个国家的人口了。

真是妙啊,杜昂忍不住露出老父亲般的微笑。

现有功能基本跑顺了之后,杜昂紧跟诈骗热点,梳理出了八大高发诈骗类型,比如仿冒公检法、杀猪盘、机票退改签等,还在细节上做了调整,比如给系统界面进行优化,让同事能够更加愉快的打击诈骗。

小步快跑后的宾果反诈骗防控系统,基本符合了杜昂当初的设想,而此时,2019 年都已经过半。

一年左右的反诈实战,团队共同的感受就是:宾果这孩子倒是生对了,奈何坏人太狡猾,不仅有金刚不坏之身,而且狡兔三窟,都说上阵父子兵,宾果太年轻,独当一面有困难,看样子,恐怕还得给它找个爹。

2019 年 7 月,“找爹”行动启动,团队给它起了个慈祥的名字:守护者智能反诈中枢。

守护者智能反诈中枢的责任重大,所以能力必须更强。杜昂为它东奔西走,最终争取到的结果是,腾讯内部所有安全团队的数据都对它开启,这意味着它有了一个加强版的异常数据识别大脑,不论是事前、事中还是事后,它都能轻松 hold 住。

事前,当用户点击“举报”,守护者智能反诈中枢会立刻行动,对被举报账号进行停车查验,没问题就放行,一旦发现账号在干不正经的事儿,马上就会把它封掉;事中呢,当守护者智能反诈中枢发现有人正在遭受疑似诈骗,马上就会通过客户端向受害者喊话:对方可能是个骗子,你可别轻易相信他,看好自己的钱包;如果诈骗行为已经发生,守护者智能反诈中枢会积极配合公安,提供相关数据支持,帮助警方击碎诈骗。

考虑到守护者智能反诈中枢的研发难度,杜昂和同事一起,从零开始学习数据库语言,结果,不学不知道,一学吓一跳:没学之前,每当自己提出的需求被驳回,杜昂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,明明很简单嘛,改一下的事儿,哪儿有那么难,这时候他才算明白,计算机语言真的很麻烦,一个计算不匹配,可能整个数据库就跪了,确实不简单。

现在,杜昂总是对着开发的同学们自黑:你们去对接公安机关吧,我来做开发,相信我,没错的。

这样看来,“守护者”不仅是个反诈高手,还是个优秀的金牌调解员,小红花可以安排上了。

今年年初,新冠疫情突袭,全国人民都享受了一个超长假期,但是,骗子并没有歇业,反而趁着疫情在拼命提业绩,当你在家刷着新闻、打着游戏的时候,也许就被电信诈骗盯上了,而你之所以对此一无所知,很可能就是守护者智能反诈中枢在暗中应战。

仅 1 月和 2 月,守护者计划协助公安机关破获的案件数量,就超过了一万起,落网的犯罪嫌疑人就有 4000 多,涉案金额超过了 3 个亿,所有的一切,都在暗中进行,这大抵就是科技本来的样子,也是科技最原始的底色。

星海横流,岁月成碑。

人生从来不是苏打饼干,没办法干干脆脆。亦如杜昂的少年梦想,一路辗转,从持枪的警察,转而成为反诈斗士。偶尔,他也会怀念从前在重案组的生活,也会惦记那起十多年未破的案子,难免生出一丝遗憾,但每当夜深人静,杜昂望向窗外,那长长延伸到天边的万家灯火,便是又一种人间值得。

少年与梦想,永远不会老去,长风一吹,海就连了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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